【晚安留聲機】《愚公》:在日與夜、光與影、善與惡之間找尋定義
編按:饒舌歌手 someshiit 山姆於2024年發行首張專輯《愚公》,並憑此專輯獲得第36屆金曲獎最佳新人獎、第16屆金音創作獎最佳嘻哈專輯獎。
初次認識山姆,是來自於傷心欲絕主唱許正泰的某一則限動,內容是關於 someshiit 山姆的專場演出。依稀記得限動排得極其「許正泰」——沒有任何山姆的正面照、沒有舞臺上歌手的演出、沒有舞臺下聽眾的專注,而更像是一個隨便在中場亂拍的,一閃而過的鏡頭,標注著 @someshiitonthemic。
本著愛屋及烏的心,我開始仔細聆聽《愚公》這張專輯。在不知道對方的樣子,只憑著音樂的内容與認同感,我在大港第一次聆聽了山姆的現場演出。然後是第二次的大團誕生、中壢演出、pipe 表演、以及金曲新人的現場演出……
回到《愚公》這張專輯。其典故源自於《列子 · 湯問》中《愚公移山》的故事:老人愚公堅定不移,不畏艱難想鏟平屋外的兩座大山。以如此意象詮釋自己的專輯,也是無形中呼應山姆由政大黑音到金曲新人的十年耕耘。《愚公》一名,合乎且寫實呈現了山姆這些年的努力。
本文節選《愚公》的五首曲目,試圖剖析山姆在音樂創作中的思考邏輯,並以愚公謙遜之心,從社會至自我的分段方式,回應山姆的自我提問與定義。
回望與凝視
〈羊叉〉(Young Child)
一首由各種生活中的日常結合成的 intro,是陰錯陽差,也是intro〈羊叉〉。某些時候,其實也呼應了英文歌名 young child 的諧音。説是諧音,其實也回應山姆這些年來創作的養分——生活的日常。在日復一日、來回上下,各種忙碌交錯的城市生活中,用〈羊叉〉總結從稚嫩到沉穩的成長。這首 intro,由山姆熟悉的摯友、家人的聲音組成,音樂的演奏也由熟悉的樂團摯友楊世暄、鄭敬儒呈現。
〈在台北生的病〉(Ashes of Taipei)
我們都被窺視上了癮/觀察著萬物躲在城裡用視線散步/每個人的世界都關在門裡/比到最後誰又會是誰的半成品
北漂的這些年,從軍校退學到政大社會系畢業,山姆先後在政大黑音進行創作,一直到近年來的EP產出、工作上前後參與劇團表演、活動幕後。山姆始終無法在台北找到容納他的空間,在城市走不出的困局,猶如房慧真筆下的阿湯(見房慧真《香港即景》)。在窄小的租屋處,煙在呼出的瞬間成為房子的暖氣。一人一貓陪伴著彼此的身軀,在冰冷的台北城市互相依偎。
〈來回上下〉
明日 重複著/明日重複著明日/明日何其多/何其多的明日/今日事今日畢/萬事成蹉跎
「相同的日子往復,烟灰缸滿了又倒,然後又滿。連續吃了十天隔壁巷的便當。以為停滯的生活,在天氣變得炎熱的此刻,才意識到原來時間其實在走。」一次又一次陷入持續不斷的輪盤,一場沒有結果的日復一日,明日重複著明日的悲傷,只屬於發現生活只能來回上下這件事的你我。
總是以為自己逃離了上班、下班的苦悶日子,但人生就是不斷重複日復一日的人生。以為開啟了新的人生,殊不知只是以新的方式重複一切。只因我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輪盤上,就譬如地球也只是一個不斷重複自轉的輪盤。
掙扎與反思
〈為什麽我無法成為我想成為的人〉
我無法成為我想成為的人/但同時卻有人會想成為我/那會不會想成為的是神 也是鬼魂/驀然回首/其實全都是我們
這首歌打破過往一人一貓的創作空間,山姆邀請洪佩瑜、潘柏霖與 Robot Swing 共同創作,猶如臥室主人久違邀請了朋友上來玩,意圖在與訪客的對話之中尋找困惑已久的答案。
歌曲持續討論「我究竟是誰,我又如何定義自己」的提問,由洪佩瑜發問,山姆回答。在一問一答中回應「喜歡與不喜歡」、「喜歡而矛盾的複雜性」、「不喜歡卻極力徵求的渴望感」,然後總結出「所有情緒上的複雜與渴望,喜歡與不喜歡之間,那都是我們」。
這是一首經過仔細咀嚼、反芻才能聽懂的對話。
〈杜甫他不知道恐龍曾經存在〉
如果對於真實的定義我們都意興闌珊/都是自己的際遇也只能繼續難堪/不能説的秘密每個人都走得蹣跚/那他人的地獄還會有誰有興趣旁觀
熟悉山姆的老聽眾應該都知道,這首歌源自於湯舒雯老師的散文《杜甫他不知道恐龍曾經存在》。老師在文章中以杜甫作為意象,討論「災難」與「界線」,述説著「災難」有一天猛然的出現,那瞬間就會結束了你的童年。
作為讀者,山姆利用了相同的意象回應了湯老師的杜甫,也向聽眾提出了新的問題:如果這座城市開始變得冷漠,人們漠視一切生活值得發聲的,那麽在乎的人們的那份執著還有意義嗎?若人們對生活的一切都變得不再重視,當不幸發生的時候也總不在乎,那在乎的人還會是虛懷若谷嗎?抑或這些執著與堅持,只是單向的一廂情願?
「後來有天我想到了杜甫/有人説杜甫他不知道恐龍曾經存在/那還會有多少災難是我無法親眼目睹」
作為提問者,山姆並沒有把自己放在道德高點,而是想起了那一句「杜甫不知道恐龍曾經存在」。無數的災難不斷發生,而作為一個人,譬如山姆、譬如我們,都無法真正看見所有的災難,而我們究竟是「在乎」還是「冷漠」?山姆試圖在這首歌摸索出「在乎與冷漠」的辯證思考,在「城市與郊區」之間摸索那虛無縹緲的界限,回應湯老師對「災難」與「界線」的定義。
結語
未將〈善良是〉列入文章內,是因為我想發掘更多不一樣的山姆。〈善良是〉大概是目前專輯中最多人知道的,而本文分析的幾首歌曲或許對聽眾而言相對陌生。
最後,我想用《列子 · 湯問》中的愚公形象作結。愚公在移山的過程中遭受非議、不解,但身邊也總是有人不斷勉勵。在自我要求的堅持下,我衷心希望山姆猶如愚公一樣,在懷疑與不解中持續成長,持續信仰自己所認同的成見。

(封面照片拍攝:董昱新;核稿編輯:烈寬)
延伸閱讀:
>> 專訪 someshiit 山姆:生活的本質,就是各種難關與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