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團「大象體操」（Elephant Gym）將在 2 月推出紀錄長片《大象體操：比夢境更真實》，將舞台演出背後的故事搬上大熒幕。一部關於樂團幕後故事的紀錄片，希望呈現什麽樣的現實？這個現實又與我們在舞台上看到的演出、互動有多大的差別？樂團之外、舞台之外的觀眾又能從一個樂團的故事得到什麽更具普遍意義的啟示？

這些問題，可能是觀眾所好奇的。而它們或許也不斷縈繞在樂團與個體成員的心中。

大象體操來自高雄的器樂搖滾、數學搖滾樂團，由吉他手張凱翔、貝斯手張凱婷與鼓手涂嘉欽三人於 2012 年組成。經歷短暫休團，大象體操於 2016 年復出，並開始往職業化發展。

《大象體操：比夢境更真實》透過三位團員與多位合作夥伴的訪談、演出的片段、對話的紀實片段，描繪了一段樂團走向職業化、赴世界各地巡演，到團員之間爆發衝突、一度來到解散邊緣，再經歷團體諮商重新出發的奇幻旅程。

大象體操所經歷的現實，比虛構的夢境更充滿戲劇性——儘管這一切對許多人而言已宛如夢境。

過於真實的樂團夢——台前與幕後的差異？

夢境的核心，是一則關於「音樂夢的現實」的命題。

「玩樂團不是一般人容易體會的一件事。」被認為是樂團心臟的凱婷向我們介紹紀錄片時，回想起她國中時開始聽團的經驗。小時候在高雄，很少有機會聽現場演出。當雀斑樂團難得到高雄，凱婷、凱翔兩兄妹滿懷期待去聽，最後卻只等到主唱一人現身。

「當時主唱出來說和團員吵架了，所以只有自己出來。當時就覺得：哇，好酷，這就是搖滾精神！」這是凱婷接觸搖滾樂、音樂場域的初體驗，她所看到的這些行為、態度與事件，都是搖滾樂的養分。這種嚮往自由、奔放的無窮能量與感染力，都顯見於舞台上的凱婷。

然而，她也漸漸意識到，樂迷從台下仰望舞台時，始終難以脫下玫瑰色眼鏡。

「樂迷會美化一切。因為當樂迷的我就是這樣。」凱婷坦言，台上的瀟灑、張狂、不羈，看起來很令人稱羡，但那不能讓一個樂團走得久、走得遠。當玩樂團成為職業，就不能只顧個人喜好。一切必須從無拘束、流動的，慢慢走向可控的。

就此而言，紀錄片就是要讓觀眾看到一個樂團是如何從現實、爭執、瑣碎的日常中慢慢生長。

「樂團是一個企業」——在創作與創業之間達到平衡

「樂團基本上就是一個中小企業。而玩團的人往往會忘記現實面。」這些現實面，包含樂團的演出規劃、預算的分配、行政的流程與規章，還有團員之間的相處溝通。從樂迷到樂團成員，凱婷對於欣賞音樂、享受音樂與經營樂團之間的落差或許再清楚不過。從片中更可深刻體會，這種落差的平衡，是如何從無數次的衝突中碰撞、妥協出來的。

關於玩樂團、搖滾樂理想與現實間的辯證，某部分也出自凱婷社會學的訓練背景。音樂社會學課堂的探討讓凱婷意識到：當音樂——特別是搖滾樂——同時作為一種强調「原真性」的藝術形式以及一種需要顧及受眾的「產業」時，矛盾就容易產生。

「玩樂團就是一個矛盾的過程：一開始基於不認同商業、資本主義的框架出發，但隨著越來越受歡迎，就一定會慢慢進入這個框架，但我們又不能表現出自己喜歡或承認自己進入這個框架。」好多的現實，就是無法用空泛的「藝術」、「搖滾」一筆帶過。真正的勇氣，在於願意投入成堆的發票、帳單、合約，讓樂團一步步往前。

「要提醒自己是在創業，而不是只是藝術家。」這大概是夢境成為現實最醒目的註脚。

家人／同事／夥伴——處理多重關係的智慧

夢境的更深層，是人際相處的糾結，是人與人之間的合作與衝突。

這些溝通、磨合與衝突，自然也出現在夥伴、親人、朋友等關係互相重疊的三人身上。紀錄片中呈現的「真實」，很大一部分就來自三位團員之間的矛盾與衝突。其中，又以凱翔、凱婷之間的衝突最鮮明。

在大象體操，凱婷主管社群宣傳的角色，是主導經營方針、財務管理的凱翔的合夥人；回到家，她是凱翔的妹妹。而與兄妹好感情並存的，則是兩人截然不同的處事／世理念。

凱婷至今仍非常看重搖滾樂所象徵的自由，這既形塑了凱婷在舞台上的表演風格，也影響她在樂團事務決策上的取態。掌管樂團社群的她，也不吝於在網路上表達自己的想法，有時也容易引起爭議。相較之下，作為樂團「大腦」的凱翔則更理性、務實。他的決策考量，皆以樂團職業化、長期經營為最主要目標。

兩人常常在樂團事務上有所分歧，甚至激烈爭吵。但無論如何，兩兄妹在公事上的爭吵，都不會影響到回家吃飯、與父母相處。對凱婷而言，在家人和夥伴兩種身份之間，她仍會優先選擇家人。

而嘉欽則往往居中扮演兩人的和事佬，但他也曾與凱婷溝通不良而引發嚴重的爭執。凱婷甚至是看了紀錄片後，才知道原來凱翔與嘉欽都難以接受自己過於衝動的表達方式。

在與凱翔、嘉欽多次的爭執、衝突爆發後淬煉出的夥伴關係，是凱婷非常珍惜的，也是夢得以延續的關鍵。

觸摸極限——面向世界的器樂搖滾樂團

逐夢的應許之地，是曾打拼的台北，是家鄉高雄，是全世界。

通俗點說，大象體操在一眾同輩台灣獨立樂團中很特別，因為他們很「國際化」。近年來，大象體操活躍於國外巡演、跨國合作，在台灣國內外獨立音樂圈積攢不少人氣。 2023、24 年間的十週年世界巡迴演出，大象體操的足跡踏遍亞、歐、美洲 20 幾個國家，受到各國聽眾熱烈迴響，更累積了豐富的跨域、跨界合作經驗——這些經驗也在不久前被大象體操吉他手凱翔集結成書，堪為後繼有志者的行動指南。

而大象體操的音樂風格、經營模式，也使其難以透過「爆紅金曲」衍生的版稅收入維生，因而十分仰賴現場演出帶來收益。在多年的歷練中，他們也漸漸站穩了自己的位置，並不斷摸索純器樂音樂市場的極限。然而，凱婷對於大象體操的侷限也是有所察覺的。

「大象體操是很難 A&R 的。我們的創作幾乎沒有文字，所以也很難用文字去推廣。」

大象體操的純器樂風格，仰賴聽眾擺脫文字（歌詞）主導或優先的習慣，去更直接、更純粹地感受音樂。持平而論，純器樂、非文字的音樂，或許如凱婷所言帶來限制，卻也是大象體操音樂的優勢所在，使其能跨越文化、語言門檻，獲得大量外國聽眾的青睞。

凱婷對於文字媒介、音樂性不停的思索，也衍生出她在大象體操成員生涯以外的「副本」。談及個人未來規劃，凱婷希望推展大象體操的音樂，為許多已為人父母的樂迷，創作出能讓兒童欣賞的作品。此外，她也持續在收集台灣搖滾樂人的訪談資料，希望有朝一日能集結面世。社會學的影響，似乎不曾遠離凱婷。

中生代樂團的心得，為後進者編織的音樂夢境

「如果大象體操是個人，那應該會是個很機車、很難交朋友的邊緣人吧！」凱婷如此戲稱，可能是基於她個人以及其他團員之間，那個性迥異卻又能碰撞出火花、成為夥伴的特殊關係。

對凱婷而言，大象體操作為一個「中生代」樂團，已經到了會對於新一代玩團群眾產生影響的階段。也因此，縱使紀錄片最初並未預設某種市場效果，其隱約對話的核心群眾，實是以樂團圈內，或對玩樂團、發展職業樂團有興趣者。

「因為大象體操還活著，或許可以給他們（新生代樂團）一點希望，可以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事、有什麼出路。」

透過紀錄片，大象體操為搖滾樂迷、為苦心經營的樂團、為在職業玩團門口躊躇不前的愛好者們，編織了一場真實而尚算美好的夢——夢裡有家鄉、有世界、有夥伴、有掌聲、也有爭執和衝突。凱婷希望大象體操的某些經驗，可以為希望從事音樂創作或正在創業的人，提供一些鼓勵與參考。

至於這些鼓勵與參考具體為何，就有待觀眾 2 月從片中自行體會了。

（封面、內文圖片來源：董昱新 拍攝；部分由大象體操提供）

✎ 專訪人物_ 大象體操 張凱婷
✎ 現場訪問_ 李烈寬 鄭伃庭 黎佩汐
✎ 採訪撰稿_ 李烈寬
✎ 圖文製作_ 黎佩汐
✎ 社群宣傳_ 鄭伃庭
✎ 靜態攝影_ 董昱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