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異鄉人】李拾壹專訪:在寶島異鄉憤怒創作、熱情生活的中長髮男
參加過《聲林之王3》、為林宥嘉創作並操刀製作多首歌曲、更曾入圍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有關注獨立音樂動態的聽眾,或許對來自香港的中長髮男李拾壹有些許印象。
在台灣發展多年,李拾壹終在今年發行第三張個人EP《男》。異鄉的生活經歷,帶來了哪些創作上的變化與對照?對於生活、音樂,他又有什麼不吐不快的?
和李拾壹,我們不只聊新作品,也聊音樂、聊創作、聊品味、聊異鄉生活和港台差異。

闊別十年再出實體作品,李拾壹:其實我很懷疑
介紹起新作,李拾壹先擱置了理念、主題等等,反倒先花了不少時間聊形式、媒介的選擇與反思,相當有趣。距離上一張粵語專輯《小人物語》,已經十年過去。李拾壹對於再發一張完整專輯,甚至是否做實體,其實有著很大的懷疑。
「我到現在都還不是很確定為什麼要推出一個實體(作品)。其實我很懷疑,到現在還是。」李拾壹的懷疑,來自一種與時代有關、聽歌習慣上的落差。「我是聽專輯長大的人。我會從第一首一直聽到最後,聽裡面的脈絡、曲序。」然而,當過電台DJ、做音樂多年,李拾壹越來越意識到聽眾已非如此。他不敢相信年輕人還聽專輯、一首一首聽。甚至對他而言,發完整全長的實體專輯已不是有效益的選擇。

「音樂人的對手已經不是另一個音樂人了,而是電玩、Netflix或AI。」而就算人們還聽音樂,習慣也早已變了。更何況在今日,大眾的娛樂形式、選擇越來越多,並不是非音樂不可。當注意力越來越稀缺,如何才能在效益、聽眾喜好、自我表達之間取得平衡?——這或許是這個時代中,所有創作人共同面對的大哉問。
於是乎,李拾壹不再糾結於取悅當代的聽眾。最後決定出實體,純粹出於自己喜歡、想做。某種程度上,李拾壹甚至想用實體作品,去挑戰「實體」的概念與意義。
「粵語會講『出碟』(發唱片)嘛,那我下次就真係出一隻『碟』(餐盤),真係印喺一隻真嘅碟上面。」李拾壹用粵語「碟」的雙關(唱片、餐盤),帶些許諷刺意味地思索著音樂載體的概念邊界。面對大浪席捲,幽默以待,或許勝過自憐或費盡心思說服聽眾。

「好像沒什麼可惜不可惜的。因為所有東西一定都會到一個『現在已經沒人在乎』的階段。」
意料之外的「男」——更想講年輕男女的共同困境
EP取名作《男》,乍看之下容易讓人聯想到李拾壹想呈現當代男性的焦慮與困境。然而,他卻表示這並非有意的安排。EP裡的四個「男」,也算是「湊出來的」——先有去年發的單曲〈中長發男〉,以及寫出了〈雨男〉,才接下去想四首歌的最後兩「男」。正好「節約男」和「過信男」,都是他在學習日文、或與另一半一起接觸日本流行文化的過程中汲取的靈感。
「我沒有一個很大的主題或概念想要改變世界,只是剛好這些歌放在一起蠻有趣的。」李拾壹表示自己無意加入「性別戰爭」中。或者說,四首歌如果真的反映了哪些現象或問題,那也並非局限於某一性別。
〈中長髮男〉用「尷尬的髮長」隱喻自身多年來「卡在中間,不上不下」的狀態;〈節約男〉則是在思考為了可能更好的未來而放棄現在的物質享受,究竟值不值得;〈過信男〉則顧名思義,講的是你我生活中都曾見過、過度自信者——當然,這以男性為大宗。
如果要向聽眾推薦EP裡的一首歌,李拾壹會選擇〈雨男〉。這首歌表面上描繪一個「走到哪雨下到哪」的「雨男」,實則是一個關於失去愛情後漸漸習慣的故事——「沒有傷/沒有悲/沒有你/都OK」。
李拾壹也提到了音樂人張亞東的啟發,特別是他最愛張的一首歌〈不明飛行〉。自認是一個「旋律人」的李拾壹,為張那顧瀟灑、慵懶、帶一點點卑鄙壞男孩情調的風格深深吸引。聽〈雨男〉,也確實可以聽到來自張很深刻的痕跡。而李拾壹也把〈雨男〉當作「過濾器」——覺得有趣的聽眾,就會是對頻的聽眾。
音樂的信念與養分——張亞東、英倫搖滾與現場音樂

「我真的想要每一個人都喜歡我嗎?」李拾壹也是一個很「挑聽眾」的創作人——無論是前面提到的實體專輯形式、主題,還是風格喜好上,都是如此。他無意用力取悅聽眾,甚至也對當今音樂界的種種現象有所批判。
對於音樂,李拾壹是愛恨分明的。除了多次提到心頭好張亞東外,李拾壹也深受90年代英國搖滾樂的熏陶:電台司令(Radiohead)、Oasis、Blur、Pulp、Suede等至今仍響噹噹的名字,讓李拾壹始終深信現場音樂具有無限的可能性。
「我越來越難愛上現在的音樂了。」如今,李拾壹的耳朵裡聽到的是越來越重複的「音樂產品」,故他重視的是音樂人能否為音樂賦予獨特的靈魂。
「創意與幽默,是不能被取代的。」萬變不離其宗,一如他所深信、深愛的那些樂人所展示的。

身邊的「隱形製作人」——從音樂製作到伴侶合拍與否
談到專輯的製作,李拾壹自陳做音樂是很孤獨的過程。他需要來自聽眾的反應,但這並不容易。對他而言,過去在香港演藝學院學到最深刻的一課,是「如何聽評論」——不是照單全收、或表面的讚許與惡意的批評,而是從評論中獲得建設性的指引。
如今,他有了一位他絕對相信的「隱形製作人」——他的另一半。「她知道我整個製作過程的掙扎是什麼。」雖然李拾壹的另一半不是音樂人,但她愛聽、也懂聽音樂,大學期間也參與過表演活動,這使她的觀點落在一個「半局外人」恰到好處的距離。

最直觀的,或許是她可以直抒聽歌時在哪一分、哪一秒開始「放空」了。這種直接得有些殘酷的回饋,造就了李拾壹對聽感的重視。「這才是我覺得有用的意見。」
由此,李拾壹也打趣地延伸到伴侶關係上。「如果你對某個領域非常有品味或要求,千萬不要選一個品味跟你差太遠的人。」對他而言,伴侶間品味是否一致,是關係長久經營的一大要素。
喜歡台灣、喜歡城市邊緣生活的異鄉人
訪談中途,與李拾壹熟識的店家給他遞上一杯特調飲品,兩人遂用粵語聊起店內新品、聊起飲食種種。這似乎是專屬他與店家間的默契,也或許是店家對「行家」味蕾判斷的重視。李拾壹對於飲食有其獨特的堅持與品味,這也是他身上最深刻地港人印記。
而對於食物的要求,也構成了李拾壹異鄉生活最大的挑戰。不習慣的口味,放大了搬到台灣生活之初的孤獨感。李拾壹憶起初到台灣時,有一次因拒絕另一半吃披薩的請求而大哭的經歷。「其實她不是因為披薩哭,而是因為在這裡沒朋友、不習慣,突然被身邊的人拒絕,情緒就爆發了。」
但多年過去,兩夫妻已找到在台北生活的節奏,也能在悠閒愜意的日子裡自得其樂。李拾壹自述他的「完美一天」:早上起床做早餐、配咖啡,看Netflix影集;下午工作,直到準備晚餐;飯後運動、泡茶,結束一天。

港台獨立音樂差異——台灣環境更豐富、有趣
之所以能在繁忙的台北市過得舒服,也全賴李拾壹在台灣有更自由的接案工作空間。李拾壹坦誠喜歡在台灣玩音樂、創作的環境,他直言香港的獨立音樂圈確實比較小,面對的人、宣傳合作的單位「來來去去也就那些」。「而台灣比較豐富,有各種有趣的小 Podcast 、自媒體。」
但在兩地發展最大的差異,仍和李拾壹自身的狀態轉變有關。過去對於工作,他總是來者不拒。「十年前我還是一個小朋友,老闆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現在是一個完完全全的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李拾壹深感時間、體力有限,故不願在不值得、無聊無謂的工作上浪費時間。

「有時候我忙別人的事情,到最後會有一點不甘心。為什麼我的時間都分配給你們?所以我寧願沒事做的時候多拍一些 IG Reels,逗大家笑也好。」
更從容的工作狀態與台灣的環境,兩者孰因孰果?或許互為因果吧。台北更多的機會與選擇空間,也造就了李拾壹生活與工作平衡的餘裕——這也是為什麼他仍能接受台北不那麼好的天氣。相較之下,李拾壹更喜歡台北以外的風景與步調。
結語:將生活中的怒氣,轉化為輔助創作的熱情
「不要那麼生氣。」訪談的尾聲,李拾壹以此告誡自己。他對於生活、音樂、當代社會的種種現象,有著自己的鮮明喜好,也不吝於直抒己見。他口中自嘲的「生氣」,或許只是一種源自生活情懷、難得的率真。對此,他也期許自己將生活中的種種怒氣、看不慣的事物,轉化成源源不絕的創作能量。

(封面、內文圖片來源:董昱新 拍攝)
✎ 專訪人物_ 李拾壹
✎ 現場訪問_ 李烈寬 鄭伃庭 黎佩汐
✎ 採訪撰稿_ 李烈寬
✎ 圖文製作_ 黎佩汐
✎ 社群宣傳_ 鄭伃庭
✎ 靜態攝影_ 董昱新
✎ 特別鳴謝_ GOOD DAY CAFE 提供場地

歷史碩士。畢業後寫字找飯吃、當社畜,同時努力實踐人文學科的價值。
大學時期學習阿拉伯語,開始關注、書寫伊斯蘭相關的各種議題。
也喜歡電影、足球。二十年的槍手迷(Goon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