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團十年之際，淺堤 Shallow Levée 帶著第三張專輯《沈默的鉅作》與聽眾見面。這張專輯的誕生似乎標示了淺堤的某種野心：不管是聽感上豐富張力，或是主唱兼吉他手 Soham 的更名宣誓，都喻示了其與過去的不同。這個十年里程碑，隱約煥發出某種新生命的微光——一個樂團、創作者的蛻變與新生。

迎著前方這抹微光，我們與淺堤一起回顧他們的歷史，以及他們對家鄉、對創作、對樂團生涯、對生命意義的十年探尋。

書寫沈默——關係如何被沈默賦予意義？

「人跟人之間的互動與觀察」，Soham 如此總結淺堤新專輯的主題概念。十首歌，分別對應了他們所觀察到的十個人際互動的時刻——當中有關於愛情的、親情的，有講述等待的、也有關於人要如何在各種關係中自處的……沉默是一種舉動、（通常）也是一種選擇。淺堤想探究的，或許更多的是每個沉默背後的故事。

誠如專輯文案所述，「塑造我們的，是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沒有說出口的台詞。」在言語容易「通膨」的年代，沉默反而更能定義人跟人之間的許多互動，故可成為鉅作，振聾發聵。

每個人的世界／都有一個語言觸碰不到的地方——〈觸碰〉

淺堤四人也都有各自沉默的瞬間、一個語言觸碰不到的世界。

對紅茶而言，當人想把事情做好、想超越自己，或是感受到台北這座城市的壓抑時，就會陷入巨大的沉默。而對團裡的美食家貝斯手方博而言，看到藝術作品、吃到美食的靈光，會讓他「陷入充滿讚歎的靜默中」。

堂軒則是在與方博類似的道路上走得更極致。「如果生命是體驗，沈默的鉅作就發生在舞台上某一刻、某個令你感動的時刻。」每當這種時候，堂軒就會體驗到語言再現那種體驗、感動的侷限，沈默、甚至虛無即由此而來。他為「淺堤初體驗者」所推薦的專輯曲目〈沈默的鉅作 (Woah)〉也頗有此意味：它歌詞不多，但樂器編排氣勢磅礴，是一首極講求聽眾用身體、感官去「體驗」的歌曲。

你和我在沉默裡遊走／可偏偏自由是肉做的／
只要一開口／不管說什麼／應當是／一幅鉅作

「人在說話的時候，什麼話沒被說出口？」Soham 相信，沒被說出口的，可能才是人際相處的那個「癢處」。在各種原因所導致的沉默中，人們錯過了彼此。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四人所描繪的沈默時刻，某種意義上都「很小」——小到可能僅是生活片刻、靈光一閃；但正因稍縱即逝、難以複製或重來，才使其更像某種神跡或啟示，而充滿意義。

《沈默的鉅作》描繪了人際關係各種沉默的樣態。然在人際相處之外，「關係」應有更大的指涉：家鄉、創作本身、生命意義……包羅萬象。

這些衍生的意義，帶我們走到了淺堤世界的更深處。

創作與所在——淺堤的台北、高雄和七美

和淺堤在永和暢聊的下午是濕熱天氣。後來下起了午後陣雨，令人聯想到南方氣候。堂軒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自認是「獨立音樂圈最懂新馬」，話題也很自然地摻入一定比例的馬來西亞，還有各種異鄉人的絮語。

淺堤的故事始於高雄。當然，也和 Soham 出生的澎湖七美息息相關。

淺堤過去的創作總有「地方」的線索。無論是聽眾熟悉的〈永和〉、〈高雄〉、〈恆春花絮〉等「地名系列」，還是曾入圍金音獎最佳搖滾單曲獎的〈怪手〉，都與淺堤的足跡有很深的連結。

「如果夠喜歡淺堤，就該去七美住一晚！」團員們七嘴八舌聊著和 Soham 一起回七美的經驗，下了這句標語。一次隨主唱返鄉參加婚禮而臨時安排的行程，竟意外成為淺堤的另類「尋根」之旅。有趣的是，他們所描繪的七美，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無聊得很的地方。

「那裡很適合思考：人跟土地、家鄉的距離，我們在地球上的位置在哪裡。」堂軒用另一種方式描述七美的無聊——或許很多靈感、有趣的事，都來自這種無聊。

「七美有很多很原始的東西。比如石滬捕魚……還有很多人工的彩繪。某方面就是因為發展不起來，所以到處都有彩繪。可能覺得有彩繪、變漂亮了，大家就會來。」Soham 形容的人工造景，背後是一個鄉鎮對於人口向外流動的憂慮——儘管這樣的現象在好多被捲進名為發展之浪潮的鄉鎮裡，再熟悉不過了。

依玲在去年出版的散文集《在燈暗的時候唱歌給自己聽》中寫七美和高雄，總有一股很細膩的近鄉情怯。兒時過暑假、承載對阿嬤記憶的七美，終究成為依玲筆下「想都不用想、必須離開的存在」。然而，這個「啥物攏無」的所在，卻和高雄一起構成了依玲近十年來創作的核心命題。

無論是七美、高雄小港、還是離鄉打拼的台北，對這些地方的愛恨情仇，自然離不開其中出現過的人、事、物。紅茶向初聽淺堤的聽眾推薦〈在空檔寫詩〉，因而顯得別具意義——那是 Soham 寫給失智的阿嬤、同時也是給家鄉的一封情書。這封情書分量之重，也是 Soham 經歷生離死別後才體認到的。

「這首歌在寫對於你來自的根源的愛。我真的是在家人離去這件事上感受到我真的愛一個人，可以愛到他的肉體沒有了也沒關係……就是這麼巨大的能量。我可以愛到即使我失去他也沒關係。」

我們一直都在路上／
請你繼續問／我同一個問題／
就算你想不起／當作空白是你的愛意／你的回應

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不在乎。對家鄉、土地的愛與愁，也許就是在無數的矛盾、糾結、若即若離的人情互動中，變得具體而深刻。

始於苦難，終於活得舒服？淺堤談創作與生命

「我發現人很難描寫近幾年的事情。」 Soham 在提到為何其十年來創作多以高雄和七美兩地為主題時，如是解釋。由是觀之，創作總是需要沉澱，故很難免於與經驗的時間差。

在與淺堤的訪談中，「創作」一詞出現特別頻繁地出現。

不是說其他樂團不談創作，而是在淺堤身上，能深刻感受到創作對他們而言的分量：我們嘗試解構創作的意義；談創作如何可能、如何不能，與生命關係如何……對淺堤而言，創作者的身份，可能先於樂團。

誠如前面提到，堂軒所定義的巨大沈默時刻，來自一種人對經驗的失語。而 Soham 回應時提到，這正是創作者的天職——

講出大家沒辦法講出來的話，去用作品、演奏的技術，重現那些巨大的東西。

這個過程不保證成功，但有人接收到、因此而感受，則功德圓滿。

然而，這種創作的「天命」該如何肯認、可以維持多久？它的侷限又在哪裡？當青年不再憤怒、生活趨向安穩，「活得舒服」是否就意味著創作生命的結束？

這是 Soham 身為創作者的詰問——苦難似乎更能孕育文學、藝術的果實。然而，紅茶卻質疑社會總更推崇「苦難淬煉出的鑽石」的刻板印象。他以新科金曲歌王張震嶽的《跟著感覺走》為例，表示好創作不一定非得來自親身經歷的苦難。

當然，創作要有動力。而動力可能來自堂軒所說的「給自己壓力」，鞭策自己、自發地規劃與目標設定；也可能如 Soham 般來自其他同儕優秀作品的鼓舞……總之，感官不能麻木，要隨時保持敏銳。

「重要的是持續尋找刺激、尋找感動。」依玲——或現在淺堤的 Soham ——也確實在去年出散文集的機緣下，找到了不同創作媒介、場域與接觸對象的可能性。於是，主唱 Soham 誕生了，而「依玲」將繼續為文字耕耘。談及名字的轉換，她表示這是一種創作身份的宣誓，往後淺堤的音樂或將更著重旋律，由 Soham 發出他們的聲音。

玩團所為何事？一個「老」團的存在危機與重生之路

前面提到創作有「時間差」，而 Soham 分享淺堤曾經陷入解散危機的故事，頗能與之對照。幾年前，淺堤曾被唱片公司老闆嫌「老」，而樂團也掙扎於越來越難擺脫的「小清新」標籤，由此形成了樂團在第二張專輯《婚禮之途》後的存在危機，甚至一度在兩年前團員的大吵中走到解散邊緣。

「老」讓人恐慌、焦慮，或許在於精力會退化、感官會麻木，但變老卻不保證經驗的更新與積累，有新的東西可輸出——這也是 Soham 身為創作者的焦慮源頭之一。

「我也在想：會不會我的人生接下來沒有東西可以講了？」直到 Soham 某次在被複述無數次的故事中，突然發現老人家講故事總是特別動人。於是，他才轉念認知到「變老」的價值是一種生命的沉澱，就像把一門功夫、一個動作複習上萬次那樣。

而淺堤面臨危機的時期，正好與 Soham 的阿嬤漸漸失智的日子重疊。「快要解散的時候，漸漸開始意識到每一天都可能是玩團的最後一天。」樂團與阿嬤的生命歷程對位，淺堤也在重新面對自我、放開包袱與束縛後，走上從《婚禮之途》到《沈默的鉅作》的蛻變與重生之路。

淺堤的重生，某方面也與團員們的破釜沉舟有關。儘管如紅茶所提及，曾經已做好投履歷找工作的準備，最後卻是誰也不願妥協、各自斬斷了退路。

回顧樂團差點解散與重生的歷程，堂軒認為其中的關鍵在於「維持」二字——維持住創作、演出的動能。他以間歇衝刺為譬喻，認為玩樂團是要付出 120% 的一件事：「既要有馬的耐力，又要能像獵豹一樣，在某些時刻爆發全力衝刺。」這個譬喻，也與方博給音樂人養成運動習慣、照顧好身體的建議巧妙呼應。

對淺堤而言，想要達到對音樂、對創作的自我要求，顯然就必須破釜沉舟、全力以赴，甚至斷開業餘經營或兼職的退路。

鉅作之後？

在這個十年里程碑、發行新作品的重大時刻，淺堤給自己的話極其質樸：堂軒用簡單的「加油」為自己與團員勉勵；紅茶與 Soham 都期許自己享受當下；方博則一如既往務實地「希望自己做更好的時間管理。」

在這一刻，淺堤做的比說的多且實在，彷彿沉默的主題成為他們此刻重要的隱喻：因為他們還有圓山飯店的演出、日韓新馬各地的演出計畫，甚至巡迴到亞洲以外的城市……他們正一步步成為自己小時候想像中的職業音樂人。規模變大、視野變闊，需要顧慮的事情變多了。

還有很多。如淺堤與《沈默的鉅作》將碰到的人、抵達的地方；如一個潮濕台北午後的分享與對話。但剩下的沉默足矣，因為他們已發出聲音。

（封面、內文圖片來源：董昱新 拍攝）

✎ 專訪人物_ 淺堤 Shallow Levée
✎ 現場訪問_ 李烈寬 鄭伃庭 黎佩汐
✎ 採訪撰稿_ 李烈寬
✎ 圖文製作_ 黎佩汐
✎ 社群宣傳_ 鄭伃庭
✎ 靜態攝影_ 董昱新
✎ 特別鳴謝_ 我在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