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someshiit 山姆:生活的本質,就是各種難關與痛苦
我把所有的一無所有寫成了音樂。
幾個月前剛剛問鼎金曲獎最佳新人的饒舌歌手 someshiit 山姆,在頒獎台上留下了令人印象深刻的感言。從後台走到前台,再到鍍金走下頒獎台後的喧鬧,山姆正在經歷一場奇幻的旅程——而它的奇幻程度,可能不亞於愚公移山寓言裡感天動地的結局。
在金曲新人的里程碑之後,我們和山姆回到文山區,與他一起回望這座山頭潮濕蜿蜒的路,聊聊它今後又將通往何處。

何謂《愚公》?——跨越生活的各種難關
「《愚公》就是要討論人生活中的各種難關。」提到專輯的核心理念,山姆不諱言生活本身就是充滿痛苦、讓人感到疲倦的。
而痛苦是一種辯證。「我一直抱怨,但我還是一直在做事、在努力,所以我才會痛苦……如果我都躺在那邊,我就不會痛苦。但那會成為更大的痛苦,可能是二十年後我開始後悔:為什麼我年輕的時候只躺在那邊。」這種「積極的消極」所鞭策出的行動與痛苦,就是活著的證明。
「每個人都會是那個愚公,在你所愛的領域裡面戰鬥。」山姆亦如是。
痛苦幾乎是山姆整張專輯誕生過程的寫照。在專輯紀錄短片《去日苦多》裡,「沒權沒勢也沒錢」的山姆,必須忍受專輯製作過程帶來的焦慮、爛掉的皮膚;又或者是花光了存款拍攝〈善良是〉的MV,甚至專輯完成後也不確定是否還有錢做下一張……但在面對聽眾之前,山姆自己首先需要音樂、需要這張專輯。
「我不寫我會爆掉。」山姆極需表達,於是寫歌成為他抒發的管道。慶幸的是,山姆這一路都有很多朋友情義相挺。被許多才華橫溢的「怪物」扶持,山姆自認是幸運地。
「我身邊是一群怪物,都是一群小傑、奇犽。」謙卑的山姆自比《獵人》中的雷歐力,「雷歐力也還不錯啦,他終究還是學會了念。但就因為這樣我才會一直覺得自己還不夠。」
但身邊被一群怪物圍繞著的,自己也絕對有非凡之處。於創作、表達的執著與熱忱,或許就是山姆最「愚公」、以致於感動身邊各尊大神的地方。
《愚公》之前——關於學習、接觸饒舌與政大黑音
整體而言,《愚公》是一張文本豐富的專輯。歌詞敘事性強、融合山姆純熟的押韻技巧,體現了他作為饒舌歌手深厚的文字功底。如〈善良是〉貫穿全曲的排比,讓人聯想到熱狗的經典〈差不多先生〉,有著異曲同工的批判、省思力度;或如〈杜甫他不知道恐龍曾經存在〉與湯舒雯老師的同名文章在時空的交錯、疏離等命題上產生巧妙互文。
而山姆的作品中,總有對城市的冰冷,困在其中陰暗、矛盾的心理相當細膩而深刻的描繪。《愚公》所描繪的天空,有城市的濕氣、廢氣,還有從嘴裡吐出的煙。

說到這,很多聽眾或許是從那首在網路上獲得百萬播放量的單曲〈那些勸我別抽菸的人都死了〉認識略帶陰鬱氣質的山姆——要說大學時期的山姆是政大的「勸菸大使」,似乎也不為過。
又或者更早。在政大黑音時期那支充滿學院派饒舌靈氣、「成材率」高得驚人的cypher《正字標記》中,山姆驚為天人的押韻技巧,在近年台灣嘻哈正方興未艾之際,率先刻入了某些聽眾的記憶。
學院派、文青、憂鬱饒舌等關鍵詞,很大程度上也與霧氣繚繞的政大綁在一起。而回憶起加入政大黑音、與一眾好友一起玩饒舌,山姆也有感於那段彼此切磋的時光帶給他的養分。
「大家都變強了,我不能拖後腿。」初接觸、嘗試饒舌創作的那些年,山姆與同儕一起漸漸變強的過程,像是不斷地跨越痛苦——而從零開始學習任何一件事,似乎總是如此。「我覺得從完全不會到稍微會的中間是很痛苦的。但當我感受到這個痛苦的時候,我就知道,哦,我學到了一個新東西。」

製造《愚公》——接受變動、學習的痛苦
產出一張專輯也是學習的過程。從過去在社團裡玩饒舌、寫幾個八,到出單曲,再到現在做自己的完整專輯,山姆漸漸意識到這個轉變過程的複雜之處。最直觀的是一切不再只與自己有關,而是要大量地跟別人一起工作。專輯的分工、不同人的意見與美感的協調,都帶來挑戰。
「因為開始跟別人有關,而且是跟別人的創作碰撞。」不喜歡變動的山姆,學會了所有事情終將化險為夷,在眾人的互相妥協、全力以赴中,作品終會長出它有機的樣子。
這意味著要接受並相信變化、相信不同方向的張力,終會引向那個最有機的結果。而這股張力往往就表現在創作和製作的差異上——兩者往往是不同方向,有時甚至互相衝突的。
山姆最印象深刻的例子,是專輯的intro〈羊叉〉。其中出現的錄音檔、長度,都不是他最初設想的樣子。他原本想要塞入多一倍的錄音檔,但最後為了顧及聽感,取捨掉過長的錄音檔。這是聽取面向聽眾的製作人意見後的成果。

因此,山姆也特別提及對製作人楊世暄(Sam Yang)的感激。兩人過去曾合作過〈日有所思,夜沒有夢〉、〈往而不返〉等單曲。而山姆自認聽東西「很雜」,很多想法都來自多年聽團的耳濡目染——這也是專輯編曲、配器聽上去「樂團感」很重的來源。而世暄是山姆想法的粘合劑。「他很尊重我的想法……同時,他能把很跨越的東西,最後做出一個一體的感覺。」
台北、歸屬和移動的隱喻——從〈在台北生的病〉說起
活著就是移動,而移動常常也是痛苦的。
家族來自馬祖、在中壢長大,成年後北漂的山姆也把這樣的痛苦放進音樂裡。〈在台北生的病〉是他對台北糾結情感的具象。其中的一句歌詞「後悔沒待在故鄉卻跑來太歲頭上動土」,或許會刺中許多異鄉人的心——若不是心有所求,誰願意離鄉背井?
「我現在其實也是台北的一部分。」
待在台北十年,山姆對於這座教他成為一個大人的城市,有著極其複雜的情感。一方面,如〈在台北生的病〉中所描繪,台北是痛苦的來源;另一方面,台北和山姆卻早已互相成為彼此的一部分,難以分割。
他的工作、安身之處、玩音樂的機遇、朋友……所有的好壞、開心與痛苦,都在這裡。或許和無數北漂的人一樣,山姆在這座愛恨交織的城市中,找到了一種歸屬感。
而中壢更多的是懷舊,其與山姆20歲以後的人生並沒有太直接的關係。「我人生中相對精華的時刻,其實就是在台北。」但對於會否從此落腳此處、台北是否就是應許之地,山姆反而看得很開。

「我也不介意(為台北的生活)畫下一個句點。」或許是因為寫夠了台北,山姆倒是不排斥未來換個地方,看看能激蕩出什麼不一樣的想法、創作。
「我也不甘心只有這樣。我想去感受到更多別的東西。就算我還是寫了難過的歌,但我也想看看那會是什麼東西……就像愚公,我如果一直待在山腳下,我也不會知道移一座山有多累。我可以鏟兩下,那跟我站在那邊什麼都不做,就已經不一樣了。」——還是回到了愚公的隱喻:面對、跨越生活的挑戰和痛苦,才是活著的證明。
「我歡迎各種變動,但我其實又是一個很不喜歡變動的人。所以我才會痛苦。」山姆接受了這樣的矛盾。移動及其痛苦,於是成為山姆生活、創作一個重要的命題。
「可是我有Aki啦,所以這個計畫要怎麼實踐也是個問題。」

《愚公》之後——擁抱、追求意料之外
我們和山姆聊了很多痛苦的事、很多關於他的所有和一無所有。而聊起這些的山姆是很積極的。或許獎項的肯定、驟增的通告和演出,讓山姆體會到一種意料之外的期待。
「這幾年一直在做沒想過的事。」
愚公一開始起心動念為子子孫孫闢開兩水相通之路時,也沒想過會感動天神,得償所願。我們透過《愚公》接觸到的山姆,似乎更豁然一點,不必總是憂愁、悲傷的。
「搞不好明年我突然就成為一個很開朗的人,也不一定。」
而對於一個剛剛獲得如此榮譽的新人歌手/創作人而言,「下一步如何」總是一個不得不想的問題。對此,山姆似乎也不敢誇下海口,畢竟他也是抱著「可能是最後一張」的心態,做出《愚公》。

「但創作是一輩子的事。」如同前面提到,山姆必須寫、必須表達,是基於他活著的本能。山姆坦言,發完專輯後心靈好像一直沒有真正休息的時間,因此期許自己有時間、空間持續感受生活。但是否非音樂不可,則不必然。
持續創作、持續睜開眼看、持續尋找問題
希望你可以時刻提醒自己,真正該花力氣尋找的是問題,而不是答案。
訪談的最後,山姆給自己的一句話,呼應了他在金曲獎得獎感言中「睜開眼看」的自我期許。這讓我們想起在對談時的一些小細節:山姆會提醒音量可能打擾旁桌的客人、會為了讓攝影師好拍照而摘下眼鏡……或許是這種天賦般對日常的敏銳、對他人的體察,促使他能夠繼續想、繼續寫、繼續對自己和世界保持懷疑。
活著是痛苦的,移動和前進是痛苦的,發專輯、得獎、被看見聽見之後隨之而來的忙碌是痛苦的——山姆也如此直言道。但他尚能樂在其中,也對於接下來人生的可能性充滿期待。

(封面、內文圖片來源:董昱新 拍攝)
✎ 專訪人物_ someshiit 山姆
✎ 現場訪問_ 李烈寬 鄭伃庭
✎ 採訪撰稿_ 李烈寬
✎ 圖文製作_ 黎佩汐
✎ 社群宣傳_ 鄭伃庭
✎ 靜態攝影_ 董昱新
✎ 特別鳴謝_ 自由.之丘

歷史碩士。畢業後寫字找飯吃、當社畜,同時努力實踐人文學科的價值。
大學時期學習阿拉伯語,開始關注、書寫伊斯蘭相關的各種議題。
也喜歡電影、足球。二十年的槍手迷(Goon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