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凹與山 Our Shame:解鎖深藏在每個人心中最私密的情感
雙人組合凹與山 Our Shame近期發行新專輯《Hidden Album》。過去留意過凹與山作品的聽眾,或許都稍微知道他們以音樂關懷社會、關照混沌世界中的生命。這次,他們選擇剖析人內心的隱秘之處。在作品與言談間,我們發現人的隱私有時會有共通性。某種程度上,凹與山的音樂即連同了人與人之間內心深處的樣態,讓隱私具有一種議題性。
手機裡的隱藏相簿:每個人都有的自我和隱私
新專輯《Hidden Album》用Album一詞的「專輯」與「相簿」的雙重意義揭示主題。「像是每個人手機的相簿一樣的概念,」主唱小凹以此來比喻專輯所探討的私密、內心的向度。隱藏相簿的概念,也反映在曲序的編排上——由〈Face ID〉解鎖,進入紛亂、零碎的回憶與思緒。專輯後半的IDM曲風,希望營造出「自己跟自己跳舞的感覺」。
談到專輯裡認識凹與山的入門曲目,小凹推薦的〈A Star〉與Isan推薦的〈Snow In Osaka〉都緊貼「電氣民謠」這一標記。而在這張充滿新風格嘗試的專輯中,這兩首歌恰好是「很典型的凹與山」:前者有凹與山的「標配」木吉他聲響,前面安靜鋪陳到後面磅礴展開的星際空間感;後者則以「微抱怨」為主題,帶點「陰鬱、深藍、黑色的感覺,是很鮮明的凹與山個性。」

而在主題、文本上,對比起上一張專輯《Modern Problem》,《Hidden Album》的視角則顯得更微觀。「《Modern Problem》討論較多社會議題;這張則是開始往內探求。雖然講的東西比較私密,但也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議題或不想告訴別人的事。」鼓手Isan總結兩張專輯關懷的差異與連結。
自我、隱私,是凹與山《Hidden Album》表達的重點。但如前所述,每個人最深邃的隱私可能有類似,因而具有普遍的意義。就此而言,兩張專輯宏觀與微觀的差異並不意味著全然的斷裂。
隱私的陰暗面與盡頭的光——〈Miffy〉的故事與譬喻
像是〈Miffy〉一曲,向調查兒少性剝削影像的已故社會運動者、區塊鏈金融罪犯調查師陳梅慧致敬。而其所關懷的,正是隱藏在某一群人、一個社會縫隙中最陰暗、邪惡的隱私,延伸成我們共同面對的議題。小凹表示因為本業對虛擬貨幣、區塊鏈有所接觸,而對陳梅慧這樣正直、專業的人才感到惋惜。

「這首歌的副歌寫到『彷彿若有光』,因為Miffy在社群提到過社會運動這條路很艱辛,但看到遠方隱約有光,所以要繼續往前走。」Isan則呼應小凹,提到做音樂就是希望藉此與聽眾分享自己在意的議題。
私密的共通性——〈Hollywood Dream〉、咖啡廳與「空間」
而提及專輯曲目中凹與山個人最私密的情感之作,小凹提到了〈Hollywood Dream〉。這是一首他寫了很久的歌,其中有一些很複雜的回憶和感受。「像是公路電影的配樂,歌詞有寫到一種下雨天開車的感覺。曾經淋過那場雨,但現在身體已經乾掉了。」回望開車經過雨天,雨過天晴的感覺很具象,也似乎是一種心境上的隱喻。
「後來發現大家蠻喜歡〈Hollywood Dream〉的。」雖然小凹並未言明隱喻背後的故事,但聽眾似乎能從歌曲帶來的畫面感中產生共鳴,體會同一種雨過天晴。

私密的部分,也與空間有關。我們訪談的咖啡廳,正是小凹的愛店。「這張專輯有一半以上的歌是在這裡寫的。」小凹提到自己常常會在這家店寫歌、工作。對他而言,咖啡廳是一個既私密、又能從中與周遭世界保持有限互動的空間。
雨天、公路、咖啡廳,為凹與山音樂所探討的隱私、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等主題,增添了空間的向度。與凹與山短暫共享一個他們私藏的愛店空間,似乎也讓我們更靠近凹與山的作品和他們所看到、感知的世界。
專輯製作過程:接受有機的瑕疵與凌亂
專輯製作的過程本身,似乎也呼應了前面提到的「自我」這一線索。小凹坦言這張專輯有「更多瑕疵中的美感」,並表示其中一個心境的變化,就是更能接受、保留製作過程中留下的瑕疵。
「有點像手機的相簿,拍得凌亂、不整齊,但是拍攝時會留下當下的感受。那個美感很難重現。」瑕疵無關技藝好壞,而是一種選擇。如同Isan所說,這張專輯可貴之處,在於聽眾聽到的都是舒適、自在選擇後的結果,是他們創作、製作過程最有機的樣子。特別是現今科技進步飛速更容易帶來異化,完美已不再稀罕,瑕疵反而增添「人味」。

意識到作品與言行的影響力
而「人味」一直都存在於凹與山的音樂中。許多聽眾喜愛凹與山的音樂,正是因為他們會捕捉、關照一般人脆弱而細膩的情緒。小凹提起了一則相當感人的故事:有一個曾有輕生念頭的電影導演,在聽了凹與山的音樂後,決定再給自己一部片子的機會。
「後來他拍了一部片,迴響蠻好的,這個成果讓他對生命又充滿了熱情。」小凹回憶到,「最初做音樂是為了療癒自己,沒想到有一天會輻射出去影響別人、感動別人,讓別人也想做自己的作品去感動更多人。」

Isan則慢慢開始意識到,自己做的音樂是有影響力的,因此一切表達、甚至音樂以外的言行都需要承擔起後果。他舉了〈ok to be not ok〉為例——這首歌講述友人因心理健康問題而求助於諮商的真實故事。凹與山嘗試以詼諧的口吻,切入自身作為陪伴者的角度,卻不希望呈現朋友是病人、或是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態,因此顯得戰戰兢兢。「因為意識到言論有重量,就需要想清楚自己想講什麼、立場是什麼?」
「雖然是言論自由的年代,但『怎麼講』是我們在意的。」如同小凹所言,面對很多議題,尤其關乎活生生的人,我們總希望盡可能謹慎以待。惟出自善意、思慮周全,是兩人共同堅守的原則。
獨立音樂的苦與樂——關於音樂作為志業、自主與斜槓
接受作品有機的不完美、敢於為關懷的議題發聲、與聽眾產生深刻連結……這些似乎都和凹與山作為獨立樂團的身份緊密相連。完全獨立的凹與山沒有公司,能按照自己的步調,做自己喜歡的音樂。然而,獨立是否也有其壞處或侷限?
除了有點累以外,凹與山都不約而同表示目前「利大於弊」。誠然,不受拘束地用音樂表達,是顯而易見的好處。「我們的掌控欲比較強。」Isan如此解釋他們不另請專職經紀人的原因。兩人的自主意識強烈,即使有經紀人、簽了公司,可能也不一定「聽話」。

而在有正業的情況下經營音樂事業,則不斷考驗著兩人的分工默契與自律。Isan作為組合的經紀,主管所有創作以外的事,包含接洽與安排演出、管理財務、甚至設計周邊商品……小凹則將全部心思專注於音樂的創作與製作上。當然,在完成一切的過程中,凹與山也不可能脫離幫手的支援。他們用腦與手腳的關係類比,並希望一切決策盡可能出自兩人。
沒有公司、制度帶來的資源優勢,確實會更累一些。而獨立音樂之路,往往就是看你如何靈活地連結人際網絡。

關於現代年輕人的「斜槓」常態,以及音樂人、創作人作為一種序賭上一切的志業等命題,凹與山也顯得相當豁達。誠如Isan所言:「成長沒有一條有跡可循的路。」獨立音樂對於現階段的凹與山而言,就像開盲盒一樣的體驗,重點在過程能自得其樂——而他們展望開拓來自世界各地的聽眾群、許願與欣賞的德國、法國樂人合作,更顯得他們正樂在其中。
「要好好練習放鬆。」——也許是這樣苦並快樂著的獨立樂團之路,讓小凹試著讓緊繃的自己學習放鬆。Isan則自勉「所有選擇都是當下最好的決定,不要後悔。」試著擁抱自己當下內心的情緒,誠實直面最私密的自我,或許是凹與山及其音樂給這個世代聽眾溫柔的提醒。

(封面、內文圖片來源:董昱新 拍攝)
✎ 專訪人物_ 凹與山 Our Shame
✎ 現場訪問_ 李烈寬 鄭伃庭 黎佩汐
✎ 採訪撰稿_ 李烈寬
✎ 圖文製作_ 黎佩汐
✎ 社群宣傳_ 鄭伃庭
✎ 靜態攝影_ 董昱新
✎ 特別鳴謝_ 響板 Woodensounds

歷史碩士。畢業後寫字找飯吃、當社畜,同時努力實踐人文學科的價值。
大學時期學習阿拉伯語,開始關注、書寫伊斯蘭相關的各種議題。
也喜歡電影、足球。二十年的槍手迷(Goon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