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歌手aDAN薛詒丹發行個人第二張創作專輯《孤獨金魚圖鑑》。新專輯中，她以「金魚」為意象譬喻當代都市生活裡的芸芸眾生。活在缸裡的，是聽眾、是歌曲所描繪或虛或實的男男女女，同時也是薛詒丹本人。她的嚮往、困境、孤獨、自由，以及這些種種之間的拉扯、辯證，有些從作品中滲透出來、有些則藏在她多樣的歷程裡。

作為創作者，薛詒丹觀察都會裡的你我他。而她——或被觀察的她——又是什麼樣子？她的的觀察與創作，是否帶有某種反身性？

一缸一缸的金魚，構成當代都會孤獨眾生相

撇去宣傳文案所敘述的主題，薛詒丹透露新專輯其實並非發軔於某個具體概念或主題。而定名的「金魚」，也是在同名主打被寫出來後才誕生。「金魚有一種美和孤獨感，而我像是俯瞰一缸一缸的金魚。」在新專輯的文眼中，金魚獨自在魚缸裡來回游動，被困住、被觀看，日復一日，可謂許多當代都市人心理狀態的具象。

同時，〈金魚〉也是薛詒丹最想推薦給聽眾的一首歌。這首融合爵士、嘻哈曲風的歌曲，被她的慵懶聲線駕馭得游刃有餘，同時也呈現了她最標誌性的 Ad-lib 唱法。整首歌曲的風格與狀態，也符合她這一年多以來想要發展的音樂樣貌。

「孤獨」是薛詒丹音樂創作的關鍵詞。「自己比較擅長寫孤獨感。」而她歌曲裡如影隨形的孤獨感，來自於都市生活中對人與人之間距離的敏銳察覺。這種細膩的孤獨感，既外顯（於作品）又內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關於〈夕陽閃閃發亮〉的故事。它寫於2023年秋天，是專輯裡最早完成的歌。薛詒丹深刻地記得當天的好天氣，以及在家中看著夕陽映在樹上的療癒景象。

「當時才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再繼續寫歌——不為什麼的寫歌。」薛詒丹坦言當時正好在完成第一張專輯《倒敘》後，陷入一段低潮。那天的夕陽樹影，正好給了她極需的療癒，也促成了她的第二張專輯。

「音樂公務員」創作之路——理性與感性拉扯的考驗

或許很難想像她曾陷入如此的自我懷疑中。翻開她迄今的樂壇履歷：加入職業阿卡貝拉團，得過三座金曲獎；離團後唱和聲合作多位大牌明星歌手，在圈內有口皆碑；如今更踏上創作歌手之路，發行若干單曲、專輯……「音樂公務員」似乎已把一個歌者的路走得相當精彩。但對她來說，創作似乎是很不一樣的事情。

「像是極端的感性跟極端的理性綜合的感覺。」薛詒丹如此敘述成為獨立創作歌手的心境。獨立歌手，意味著她需要極度理性，難逃現實的考量；然而創作時，她又必須打開感性的開關，咀嚼、反芻所有好的壞的感受——就像前面提到獨自寫歌的故事一般。

而獨立製作專輯，更是一大挑戰。專輯製作期的薛詒丹是不折不扣的「J人」——凡是相信且嚴格遵循規劃、當進度落後即感焦慮。她坦言最困難的是所有與她合作的製作人、A&R都比她忙。這時，她就要化身管家，張羅、協調一切。

「我覺得自己像在開一艘船，然後船上都是我的寶物。我要保護它，然後讓它都順利抵達對岸。但這個過程就是把自己逼得很緊。」過去在歌手身邊，她是出色的大副。如今自己掌舵，她還是容易感到不安。

但生命、職涯從來都不是線性的。就像已創作六、七年後的她有時還會「回去」幫歌手們唱和聲——就在訪談前一天，她才剛剛擔任李英宏的演出和聲，同時也一起首演了他們合作的歌曲〈沙發危機〉。對她而言，唱和聲固然已是游刃有餘。說回去，是因為她自認唱和聲是舒適圈。而開始創作之後再偶爾客串和聲，對她而言多了一種自在、一股底氣。

在速食化的世界裡，嚮往長相廝守的愛情

「我從來沒有碰過交友軟體。」——在被問及專輯裡哪首歌最貼近個人感情觀時，薛詒丹口中最先蹦出了這句話。不確定是太常被問到情史，還是曲風與都會作為創作題材讓人聯想到自由、流動的印象所致……無論如何，她自陳最嚮往一種相對老派、不怎麽「都會」的人際關係——面對面交往、相處，期待長相廝守。

這就是〈Another Star〉所描繪的：對於長情的珍視與感謝。「我認為感情的維繫就是：你如果無法感謝對方的存在，一切都不成立。」

「這個世界已經不缺快速、速食的東西了。」她提到對一種不確定、漂泊感的感慨。不僅對感情，也包含工作。「我常在想：什麼是那個真正的、核心的、不變的東西？」看過、寫過各種都會裡流動的情感，最打動她的，仍是生命中那些可以恆久穩固的。

或許對所有在城市追逐快捷、自由的人，這種矛盾總是成立。

孤獨與自由的辯證

現在，作為從事自由業的獨立歌手，薛詒丹也常常掉入自由的吊詭中：雖然不受朝九晚五、重複生活的束縛，卻仍受制於不定時的機遇、對於錯過的害怕。

「自由有程度之分。」對她而言，人無法達到全然的自由。然而，財務自由、基本生存得到滿足很重要，它使人不被難以預測的機會綁架時間。「能隨心所欲地做任何想做的事，是我最理想的生活狀態。」而這些當然離不開某種程度的「財富自由」。說到這，她兜回〈金魚〉，圓滿了金魚作為當代都會困境的隱喻：

「我們也許是被一份工作、一個空間圍著，然後日復一日地做著同樣一件事情，其實也很像金魚的生活狀態。」而在這個處境裡，我們享受著有限度的自由，同時承受——或只願意承受——有限度的孤獨。

關於孤獨，薛詒丹回想起她在大學三年級到加拿大交換的時光。

加拿大的冬天，寂靜得很吵，以至於感官都被覆蓋了。獨處異鄉的她在撥通越洋電話、與家人說新年快樂的那一刻潰堤了。「那時候，我覺得人在孤獨之中會急速成長。那種極致的孤獨是一種壓力，其實是一個不符合人性需求的狀態。」

她並沒有很享受這種完全脫離人煙、極致的孤獨。「我很喜歡跟陌生人搭話。」她身上的熱情、爽朗，也在訪談過程中展露無遺。這樣的熱情，似乎又與作品中那股略帶冷感、孤獨而原子化的都市氛圍不同，相映成趣。

「我就在這裡」——放下往前的執念，等待際遇引領

唱過 A Cappella、多年和聲，到現在成為創作歌手，發了兩張個人專輯，薛詒丹接下來何去何從？——這似乎是所有成年人都會面對的問題：關於規劃、進步，人生中的「下個階段」。在巨大、步調極快的城市牢籠裡活著，似乎總要有下一個目的地。

她也一直試圖抵抗這種既定的路徑與他人的期望。「我們家是屬於那種很按部就班的，尤其會對女生有一種期望。比如於父母來說，25 歲就應該做到什麼、30 歲就應該幹嘛……」出身相對傳統的家庭，也讓她內化了一些所謂世俗既定眼光，偶爾懷疑自己的人生、事業迄今為止，到底是不是「對的」。

而專輯裡的〈Look at You!〉，即是在此背景下成長的薛詒丹，用創作進行的一次「溫柔的抗議」。她稱這是專輯裡最昂首闊步的一首歌。「走一步算一步／浪費又浪漫」，或許這樣的步調，才能走得昂揚自在。

說到這，她回想起一次為新專輯跑宣傳時，節目主持人問她到底想去哪裡、想達成什麼目標。「後來我想了想：我就在這裡呀，你有沒有看到我在這裡？」在音樂上，比起費盡心思鋪好下一步的路，她更相信此時此刻的緣分與際遇，追隨作品的引導。畢竟，《倒敘》曾帶她去到了很多沒想像過的地方、見到了很多沒想像過的人——她甚至都一度不敢相信會有第二張專輯。

如今，對於《孤獨》她也如是期盼著，很是浪漫。這似乎也呼應了她在創作過程中所體認到「等待」的美好。

（封面、內文圖片來源：董昱新 拍攝；aDAN薛詒丹）

✎ 專訪人物_ aDAN薛詒丹
✎ 現場訪問_ 李烈寬 鄭伃庭 黎佩汐
✎ 採訪撰稿_ 李烈寬
✎ 圖文製作_ 黎佩汐
✎ 社群宣傳_ 鄭伃庭
✎ 靜態攝影_ 董昱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