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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的責任、歷史學問的價值:初任通識課助教的心得

隨著碩士班第一個學期結束,我的「助教初體驗」也暫告一段落。

那是一門由歷史系開的通識課,目的是培養非歷史系學生的歷史思維。課程中介紹了各種歷史學相關課題與學說觀點,並設置了隔週兩小時的討論課,由助教帶領同學閱讀、討論文本、進行分組報告等。

於是,從去年9月開始,剛踏入研究生之門、正努力適應的我,便要開始處理課堂雜務,並一步步策劃、執行著自己的「助教課」。而我幾乎沒有受過任何教學訓練、大學時期也沒修過教育系或相關學程的課,置於教學心法、教育理論等也遠非我專長。接下助教工作的那一刻起,儼然陷入了教與學的「雙重菜鳥」之境。

4個多月、8堂課一晃而過,甚至來不及細數自己在「教學」這條路上長進多少。一學期走來,可謂是土法煉鋼,僅靠著常識與過去當學生的心境揣摩去完成任務。犯錯在所難免,但靠著幾位學長姐、老師的體諒與傾力協助,讓我不至於釀成什麼大災難。

要說助教工作最大的挑戰,大概就是如何引起學生們的興趣。要讓不同專業的學生對歷史課題產生興趣、乖乖讀書看文本、去認識不同的史家觀點與學說,還要能夠參與討論,著實不容易。

說白了,當過學生都知道,很多時候選通識課只求「涼」「甜」、學分好拿,最好還沒什麼作業、不用讀書。但這門課不光要讀書,甚至其中還有不少連篇累牘、晦澀難懂的學術文章。總而言之,這算不上是輕鬆、好拿分的課,沒得混。

因此,我常常在天秤的兩端掙扎:一方面我很清楚,一門強調歷史思維的通識課有不能妥協的底線,必須嚴謹以待;另一方面,我卻能理解同學的興致缺缺與力有未逮,而時時提醒自己是否要求過分。

(來源:PixabayGordon Johnson


一學期8堂課,我們談過國族、歷史記憶、性別,檢討過教科書裡的「謊言」,也反思過大屠殺與「邪惡的平庸性」(banality of evil)。我的做法是每週準備一組一份學習單,除了是每堂課小小的義務與期末評分的依據外,也是與學生交流、暢所欲言的空間。

作為一個大學生幾年學習生涯的過客之一,我很清楚我最大的貢獻,就是給他們一些自由思考、發言的空間。幸而從同學們零星的回饋意見看來,我做得還不算太糟。

而整體的情況也算能符合我的想像。當然,實際情況不可能像那些教育理念的樣板一般,學生和老師總有源源不斷的熱忱與新鮮感——散漫、疲態偶有之,也是人之常情。但重要的是,大家都在嘗試:在課堂上、在小組討論裡、在期中報告、學習單上的字裡行間,將對歷史的批判精神與生命經驗連結。

特別是每當談到對大部分學生而言較切身相關的議題,如二二八事件、白色恐怖、民主化、臺灣國族意識等,大家都積極發言,也願意從自身的學習經驗出發,進行思考與批判。

猶記得最後一堂課時,我也期許自己與學生們將歷史學的批判與實證精神落實於生活中,讓這門課的教誨不因學期結束而中斷。我想,一堂通識課的最大功德莫過於此吧!

(來源:PixabayFoundry Co


每思及此,我便會想到讀過Jo Guldi與David Armitage合著的那本疾呼回歸「長時段」(longue durée)思維、文辭極具感染力的《歷史學宣言》。書中序言提到大學是深度知識(deep knowledge)的守衛者、長時段思維的載體,其中的人文學科更承擔著拷問、質疑價值觀的重任。

而人文學科整體的危機,也與大學內的變遷息息相關:選修學生日減、知識傳播方式的變革、工具性思維大行其道、職業化學科興起等等。人文學科所強調的,漸漸被認為是守舊過時的。

當然,書中所提的多是美國數十年來的情況。然放諸臺灣或其他華人社會,也並非完全不適用。在臺灣,大學的功能與角色定位一直受到激烈的爭辯,大學氾濫、學歷貶值、「職訓所」化等現象也受到不少批評。在你來我往的激辯中,人文學科如歷史學往往難以量化可見的績效、產值來自我辯護,身處其中的學子也往往因此對自我價值產生焦慮。

對於此,我實在也沒有很完美的解答——也許這樣的答案根本不存在。但我想,就如我常常和同學們說的:大學的通識課也許是一個人一生中為數不多能相對輕鬆、無所顧忌地思考大問題的機會。

就此而言,我慶幸著自己做到的,也期待著再一次任課的機會。

(封面圖片來源:PixabayStockSn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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